来自 失恋的民间故事 2020-04-07 20:27 的文章

我的浏阳兄弟的读后感大全

  《我的浏阳兄弟》是一本由索文著作,新星出版社出版的平装图书,本书定价:39.00元,页数:304,特精心从网络上整理的一些读者的读后感,希望对大家能有帮助。

  ●一本写给作者自己和他的兄弟们的书,代入感不强,只能以一个确确实实旁观者的角度来阅读。

  ●市井气息十足,有人们的悲欢离合。索文讲着故事,里面有各色各样的人,却都是有趣的人,有故事的人。不卖悲惨,能让人感动。

  ●这本书很棒!偶然中在网易读到了他的文字,日常小事却写的有滋有味。一大发现,一大发现,开心!他的创作,是对写作的祛魅,世间种种,皆可入文章,而不必非要有宏大的主题才下笔。写作,就是要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强势安利。

  ●深夜睡不着,不知不觉看完了。想念回不去的故乡,拆掉的堕落街,从小到大都迷恋的烧烤,烫皮,码上一堆酸豆角辣椒的米粉

  ●好故事是可以点燃别人的创作热情的。 2015年的冬天,大四寒假,我躺在沙发上看到索文的文章《那不是宵夜,是一个寡妇的执念》。顺着读下去,哪知道浑身开始有种莫名的战栗感。 我忍着身体的战栗,又读了2遍,然后从温暖的沙发上翻起来,熬了一个晚上写出了自己身边的故事。 也就是这个故事,让我的人生开始发生了转折。我有勇气放弃父母对我人生的规划,来到北京,成为一个文字工作者,帮助更多人记录他们的故事。 后来,我见了那么多作者,但索文的文字还是少有的。有烟火气,就像个老朋友坐在家里,待你走过招呼一声,就可以坐下来喝茶,聊天,吹牛皮。 北京太大了,每次我觉得自己在城市里开始漂浮的时候,就会静下来再读一读《我的浏阳兄弟》。 这里面有乡土,有人情,还有我的初心。

  近些日子,发现自己读过不少湖南作家的书,而且不少作家更是将视角直接聚焦于湖南本土的市井生活,像邓安庆的《山中的糖果》,还有本周要推荐的《我的浏阳兄弟》。

  《我的浏阳兄弟》作者笔名索文,成长在长沙浏阳,故本书绝大多数故事也发生在浏阳,目前在长沙城区安家生活。散文集的主角都是些普通百姓,故事也都是寻常人家的喜怒哀乐,配合文风朴实的文字,接地气的很。有时读着读着,会突然觉得“残忍”得不忍续读,认为自己懵懂运一直没走完的虫子的故事,即是一例;还有赌博场上的“腥风血雨”,有那么一刻觉得他们完全是“自作自受”嘛,但一转念又觉得老天还是不要对它们这么绝情咯。更多的时候作者笔下的那些童年往事,会猛然勾起无线思绪与怅然,于是我会暂时放下书本,循着那些腔调与气息,认真回忆起自己的年少时光。“人生的许多时光当时囫囵吞枣,后来反刍咀嚼,一些故事、一些人,经由时间的酿造,却慢慢地透出香味”,道出的正是这番道理。

  因和作者同籍贯,所以对于书中出现的那些方言俗话,能有许多会心一笑的默契。读用自己的母语写成的本土故事,到底还是亲切些。就好像小时候坐在大人旁边,偷听着那些“小孩子别听”市井八卦。中国底层社会有着最密切的人情关系网,每家的长长短短都是街头巷口大人们打发无聊时光的谈资。这类故事用口述的形式有点猎奇偷窥的意味,毕竟故事中的人物就是隔壁的张大妈李大婶。但诉诸文字,好像经过油墨的特殊处理,连内核都变得不同了,以前听着只觉好奇过瘾,现在读着竟无由端地生发出一种悲悯。在文字“观照”功能的折射下,这里故事的主角不只有花皮、小齐、啷鸡,还有你,还有我,这样一种强烈的共情,使我能尽可能地理解与体谅小人物的不容易。

  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起自身的“乡土”属性,并有意识地去寻找相应资料构建“乡土”认同的呢?应该是受到台湾历史教育“同心圆史观”的刺激。抛去意识形态与政治目的,对于目前国民教育中关于“家乡”主题的缺位,我是持批判意见的。

  我是湖南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内容大部分是全国统一编写。我知道黄河的起源、长江的长度,却对于本省的四大水系湘资沅澧仅知其名;我知道唐宋元明清的兴亡脉络,却茫然湖南历代政经沿革;我知道很多文人政客的逸闻趣事,但若问起家乡的历史名人有哪些,文学典故的湖南渊源如何谈起时,却磕磕巴巴也道不出个所以然。

  我并不是全然否定大“中国”史观的视野格局和价值诉求,只是不能苟同一味强调由人为意识所构建的“国”而忽视自己脚掌所站的实实在在的土地。我们或许没有太多机会游历祖国的大山大水,却能时时刻刻与自己仅有咫尺之距的古建筑朝夕相处。不是只有冠以国家名头的远方才具有非凡文化价值,桑梓的故事同样也动人心怀值得倾听。

  直到有次喝酒,他被我和吴迪灌醉了,瘫坐在椅子上沉沉睡去。我和吴迪一直在聊天,等店铺快要打烊,索文才醒过来,说,走吧。我看着他有些步伐不稳,连忙去跟老板结账,这时索文朝我坏笑,“单我早买了,在你们聊天的时候,虽然我醉了,买单还是记得的。” 此时的他看上去蠢萌蠢萌的。

  不用想了,他就是靖哥哥。当然我得是令狐冲,翩然帅气,却稀里糊涂地下了山,还好认识了索文。

  索文的第一本武林秘籍是《我的浏阳兄弟》,我看着艳羡不已,他有着深厚的内功,书卷摊开,文字利落,我看到了生活本来的样子。我以前是一个苦哈哈的人,仿佛随时准备和生活来个鱼死网破。

  索文的文章里也有苦的人,小朱,花皮,还有我最喜欢的卖夜宵的寡妇。我希望哪天我被人提及时,也能得到这样一种悲悯。索文的降龙十八掌打出去时总是怕伤了可怜人,每次都悄悄收了点力回来,那些苦经过他的记录,苦还是苦,不过看的人却能发现光亮,这个温暖的中年男子不露痕迹地给它们包上了糖纸,恰是我儿时喜欢的纸包糖。在这个急躁的社会,很少有人会立体地看待这些小人物,索文却生怕看轻了他们。

  索文还是一个很会吃的人,我祖父也是。祖父哪怕是下一碗面吃,也从不马虎,祖父当过几年少爷,他父亲曾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家里配有厨子,祖父后来对我说,“一个认真过生活的人,在吃这方面是不愿草率对付的。哪天你发达了,要请厨子,得要问问他吃过什么好吃的,能做出美味的人,一定很会吃。”

  我想我哪天发达了,也用不着问厨师问题了,给他看看索文的文字,厨师读的懂,就该有些火候。

  或许在很久之前,我就和他打过照面。他有篇稿子我乍看一眼,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咋地,没什么。但我将手机塞兜里时眼眶湿了,他写长沙滴水井的一家面馆,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以前经常转两趟公交车去滴水井那边等人下班,两个人吃遍了周边的小吃,后来人走了,我就不再跑了,什么吃的都变得寡淡了,索文却把那种味道留了下来,他写的每一篇美食,都是我心里的余味。

  现在索文是我的好朋友,我终于想起了要来写点什么。说起来,我还沾过他的光。我以前相过一次亲,女孩是师大中文系的研究生,长得一般,还很清高,国内的作家没几个看得上的,主要是连我也没看上,加了微信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半年后,我在朋友圈晒出了索文的这本《我的浏阳兄弟》,没想到那个目空一切的女生竟然主动联系我了,尤其是在得知我和索文是朋友以后,还约我去看电影。当然被我拒绝了,我是一个骄傲的人。

  中国这十几年来,我就没见过什么好的书评人,都是些假把式,花架子,这也是中国当代文学的缺陷。当然我也不会写,不过我真心地推荐《我的浏阳兄弟》这本书。

  这无关朋友,无关远近。我不是一个喜欢说好话的人,不然现在至少也得是个正科级干部了。

  索文兄: 大作《我的浏阳兄弟》已读完,实在是一次异常愉快的阅读体验。 我初中是在西乡的官桥中学上的,实话实说,上高中之前,连浏阳都没去过几次。印象中第一次“出门”,是父亲去株州卖菜带着去的。从我家到株州,将近四十里地都是乡村道路,坑坑洼洼,晴天漫天灰尘,雨天泥泞不堪。父亲把几大捆菜绑在自行车后座和两边,把我放在自行车前杠上,神气地在母亲的目光中带着我出了门,到城市去“开开眼界”。将近中午,菜卖完了,父亲带着我来到株州的“桥头饭店”,他嘱咐我看着自行车,自己去排队买包子。父亲刚离开一会,我就被大桥底下的火车所吸引,那个长长的怪物,喷着白汽,发出巨大的声响,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三岁的我忍不住朝着那挪过去,走近、再走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铁道边。所幸父亲很快就回来了,他发现我不在自行车旁,经历了短暂的惊慌之后便开始四处寻找我——更幸运的是我没有遭遇人贩子这些,很快便被父亲找到。那次挨没挨揍我真忘了,只知道回家后悄悄告诉母亲,城市真好啊,厕所都贴着白色的瓷砖,比我们家里都漂亮。 后来又有一次,父亲的一个战友到南乡的煤矿去拉煤,被我知道了,死缠着他要跟着去。这个伯伯没法子只好应了。当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母亲叫我放心睡觉,我说不行,要是我睡着了,伯伯就不会带我了。第二条一大早,伯伯开着他的货车经过我家门口,我已经在路边等他多时了。煤矿的具体情况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拉大车的骡马。而在我们西乡,那时运东西基本是肩扛手拿,或者用一种叫“土车子”的独轮车,拖拉机、汽车基本是稀罕物。 第一次到浏阳是小学毕业。我有个姨老表,他姑姑和姑父都是浏师的老师,小学就转到了城北小学,他奶奶做得一手好裁缝,租住在胡家巷。到了老表那里,他带我出去玩,其时电子游戏机刚刚兴起,我这个老表疯狂地迷上了打游戏,家里奶奶做裁缝挣的钱,被他偷了不少去送给游戏厅。我跟着他穿过胡家巷,看到游戏厅边上有一个红色斑驳的大门,我问他那是什么地方,他说:一中。说罢便一头扎进圭斋路上的游戏厅。我不会玩游戏,老表给我几个币,我稀里糊涂上去就“死了”,老表在后面疼心不已,便不再管我。我待着无聊,便走到一中门口观望,学校保安把我呵斥住,我只得讪讪地朝里看了看,还不得究竟——这就是我和浏阳一中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读初中时,我到浏阳参加了全国初中生应用物理知识竞赛,竟然奇迹般地拿到了一个全国三等奖(真怀疑是不是阅卷老师魔怔了)。那时候,在我们乡下中学,成绩特别好的同学一般会选择去考“中专”,既能包分配跳出农门,又能为学校争得荣誉。我也被学校动员了去考浏师。但是父亲觉得我应该去读普高,将来争取去考大学。我的两个叔叔都读的普高,复读一年后都考上了大学。后来父亲和学校达成了协议,我去考中专给学校争取一个名额,学校负责在我考上中专后转到一中上学。一个几乎影响我一生命运的决定,就这样“愉快”地达成了。所幸后来学校没有食言,我才得以没有和浏阳一中、和毅格兄等浏阳一中的优秀同学擦身而过。也可能我命里与“师范”有缘,现在居然还是当起了老师。 一中的三年,是我脱胎换骨的三年。记得高一时吴震老师教我们语文,他经常在课堂上给我们讲古文诗词,读他发表在各种刊物上的作品,把我带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我后来读《史记》、读《资治通鉴》,不得不说是受了他很大的影响。教数学的邱老,有一段时间对我是“恨铁不成钢”,不知道让我写了多少“检讨”和“保证书”。印象中最深的一次,焦飚、颜怀伟、陈名和我下午逃课在宿舍“三打哈”,把一个木头箱子夹在两个水桶上,每人坐一个水桶,我背对着宿舍门。手背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来了一手好牌,结果他们三个突然把牌扔箱子上,低下了头。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边理牌一边说:“不能拌禾,不能拌禾!”邱老在门口抄起一个衣架,朝着我背上就是一下(后来才知道被抽出了血印子)。“打、打、打!我让你们打!”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邱老让我回去叫家长,我彻底怂了,在主楼前那棵最高大的玉兰树下,我苦苦哀求,邱老才答应放我一马,从此我才真的痛改前非,努力学习。昔日佛祖在菩提树下成佛;六祖在灶台锅边顿悟。我记住了那棵玉兰树,只是不知那棵玉兰树又见证了多少迷途归返的年轻人? 高一时我经常到樟树坪唯一的一个羽毛球场打球。高我一届的黄家福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后来考到烟台的海军航空工程学院,我高三时他还不断写信鼓励我考军校,可以说是我的“革命领路人”。此君现居东莞,两口子都是业余马拉松的“大神”,神仙眷侣一对。 高二时羽毛球场被学校的施工占用了,我才开始跟着袁恒去打篮球。袁恒球感好,篮球可以在手指上提溜地转,是我的“偶像”。一中的篮球场人特别多,有时候我们就周末去党校打。同宿舍的焦勇是个狂热的篮球迷,爱好除了打篮球就是看NBA,我们上高中那三年,正是迈克尔乔丹第二个三冠“封神”的三年。96年总决赛乔帮主大战马龙斯托克顿,我和焦勇在高考复习最紧张的时候打着看病的名义偷偷去看了几场总决赛的直播——真爱啊!焦光国好像是焦勇的老表,他家就在党校篮球场边上,我们去那里打球,经常打到天黑,有时还请他去开灯光继续打。你写的《武痴》那篇我看了特别感慨,多少事、多少人,在经历的当时以为没有了生活就没意义;为之疯、为之狂,繁华落尽之后,才知道那是激情、是荷尔蒙、是虚幻、是彻彻底底的自我感动。不过正是由于有了这么一段,才让我们今天得以笑看风云淡,心平气和地直面有时狗血的人生。 有时周末不打球,我就喜欢在浏阳城里瞎转转——这个爱好至今保留,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若有时间,一定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转悠。读你书里提到的好多浏阳地名,觉得特别的亲切。天马山、唐家洲,我还曾经和刘征夫一道游过浏阳河前去洗药桥对面的古渡口。“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高中毕业后我到浏阳的次数屈指可数,眼看着浏阳一天天变得陌生,许多我们求学时的痕迹已不可寻,每个在浏阳一中待过的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特有的“浏阳”,所幸你书中的那个正是我心中割舍不下的那个。年少时,我的一个朴素愿望就是一定要走出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那个小山村。感谢浏阳一中给了我这个机会,后来求学、工作,离家乡渐行渐远,初时颇为自得,近年来却又每每重新审视;三十以后,机缘巧合,我又走出了国门,到欧洲、非洲、美洲的寻常陌巷里游荡。世界那么大,家乡就像那风筝上的一根线,看似若有若无,却总能让我回到它身边。现如今定居海南,一年无四季,鲜花常盛开;每每忆及桑梓,竟生出与年龄不相称之深深眷恋。读罢兄台的《我的浏阳兄弟》,才知道,我此生难以忘怀的,还是浏阳河畔的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事。 海风轻轻, 大海茫茫, 站在甲板思念故乡。 故乡里有我儿时的梦; 故乡里有我白发的娘。 故乡啊故乡, 我从未真的走远, 无论我身在何处, 思绪它瞬间把我带回。 兄弟啊兄弟, 我从未真的长大, 无论你何时召唤, 我秒变成热血少年。

  《我的浏阳兄弟》读后感(四):马鹏波:“舞刀弄枪”到“舞文弄墨”——索文和他的故事

  多年来,心中一团文学火苗蠢蠢欲动,“耍枪弄棒”的少年时代早已过去,工作之余,搬出小板凳,熬夜写作,便又开始了“舞文弄墨”的生活。

  我有一个朋友叫索文,他出了一本书叫《我的浏阳兄弟》,我想写写这本书的故事,也想以文会友,写写我和他跨年龄、跨地域的友谊。此文并非给他“摇旗呐喊”,只是单纯记录、分享人间美好的人和事,顺便从自己的写作经验出发,谈谈我对索文故事的个人理解,文章略长,如有言不及义处,还请诸君见谅。

  和索文相识,纯属缘分,但在叙述这段缘分之前,我有必要讲讲另外一段缘分。2015年12月发生了两件“大事”,“大”的意思是,它们对我后来的生活产生了深刻且重要的影响。其中之一是我恋爱了,其中之二是误打误撞邂逅了《网易·人间》,它们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在我的生活,几乎步调一致地带来了某种温暖的希望。记得那时,我躺在床上,看完《人间》公号的几期推送文章后,当即决定投几篇试试,也就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读到索文笔下的故事。

  2015年,距离我第一次投稿已经过去整整七年,距离最近一次稿件被拒则刚刚过去两个月。虽然始终笔耕不辍,但多次投稿失败的经历,也将我在文字上积累的自信逐渐消耗一空,伴随毕业季来临,我生发出“放弃写文章”的想法,几乎做好了“向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兴趣爱好说永别”的打算。《网易·人间》创办于2015年9月,当时运营已有一段时日,公众号还未开启原创功能,排版较之其它,也看不出任何惊艳处(很快,公号的排版质量来了个)。但所刊文章,不乏名家大手笔,例如申赋渔的《豆腐匠》、叶伟民《父亲的66号公路》,面对名家,阅读之余,只剩虚心学习,顺便给这个公众号贴一个“精品”标签,不敢再有其它幻想。好在,我转而便发现了《这不是宵夜,是一个寡妇的执念》,通篇朴实,几乎找不出华丽词藻,也没有“爆炸性”的情节在里头,所记录者,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美”。再看作者简介,“习武的胖子,偏爱写作”,除了“习武和胖”,我们似乎一样。

  《网易·人间》高举“非虚构写作”旗帜,在我以往理解中,所谓“非虚构”必定属于,也只能属于新闻记者的“战场”,看到记者们的文章出现在《人间》公号,我一点也不意外,但看见索文的文字时,倒是吃了不小的一惊。这种题材也行?也许,我也可以试试!于是,直接在对话栏里输入“投稿邮箱?”,很快得到了回应。我将两篇积压的旧稿发送过去,因为不报任何希望,文档版式都未更正,邮件发送完毕,这件事也就抛置脑后了。

  一个礼拜后,收到了《人间》编辑部邮件。天津那日的雾霾很厚,我在校门外买了一份鸡蛋灌饼,把手机凑到眼前,看清楚了那封邮件的主题——两篇文章拟采用,只不过,文稿内容还稍显单薄,侯思铭编辑附上了详细的修改意见。我大喜过望,狂奔向肯德基,找了一个座位,和那个女孩一起仔细开始“雕琢”那篇文章。我和她在肯德基里断断续续耗去了两周时间,和侯思铭编辑往来邮件四回,一稿、二稿、三稿、四稿,文章最终通过,而那一天,学校也放寒假了。文章刊登是在春节前十天,侯编辑将我拉进了一个微信群,就是在这个群里,认识了后来好多《人间》的“亲民作者”。索文当天和我互加微信,可能是年龄差的缘故,只是简单寒暄,7个月后,我才亲自感受到,其实他很健谈。文章发表的当天下午,故乡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寒风吹在脸上却刺骨的疼。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刚刚确认完关大(“人间”创始人)发给我的“修改版本”,手机便“急不可耐”地自动关机了。

  后来我常常会想2015年冬天的这场“邂逅”,也常常回味和索文那篇文章的“邂逅”,大有一种“时来运转”之感。如果当日没有看到《人间》公号,就不会看到索文那篇文章,也不会鼓起勇气再尝试一次,可能十几年来坚持的兴趣就这么丢掉了,更为重要的在于,放弃一个长久坚持的兴趣,注定会将一个人对生活的信心锤进深渊。所以,在这个层面上,我要感谢索文大哥和他的文章,所谓缘分,就是如此吧。

  索文不姓索,姓张,少年时醉心武术,正规武校出身,如今在长沙城里和老婆孩子过着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照他的话讲,多年来,心中一团文学火苗蠢蠢欲动,“耍枪弄棒”的少年时代早已过去,工作之余,搬出小板凳,熬夜写作,便又开始了“舞文弄墨”的生活。

  我很喜欢“索文“这个笔名,想问问他取此名的初衷,始终未曾开口。斗胆揣测一下,所谓“索文”,即“索取文章”之意,从何处索取文章?自然是向庸常的生活点滴。这并非我手拍脑门臆想的结果,自有他的文章为证。

  索文的故事充满了“生活气息”,所写题材大多是司空见惯的事物,比如桥边卖面的老奶奶、痴心彩票又兼营包子店的老大爷、纹身闯江湖的大哥小弟,就连他写食物,也尽挑十块钱就能“吃个肚圆儿”的目标,他的读者时常挤进公号留言区惊呼,“呀,一看文章标题就知道是索文的故事”。

  不得不承认,《网易·人间》的所有文章里,索文的故事最具辨识度。按理讲,文章要想让人记住,就必须有特点,索文的故事,主题接地气,情节也朴实,巧妙地躲过了所有符合“特色鲜明”的条件。但就是这样质朴的“路人”文章,却让数以万计的读者记住了他,记住了他的文字,为何? 我想,最大的原因就在于索文叙述的故事不仅仅是他的故事,也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经历过的、正在经历的、即将经历的故事。他的故事里,有你、有我、有沧海万粟、芸芸众生。

  梳理中国文学史,从新文化运动以来,主要被主流承认、接受、议论、褒奖的文学作品,所写内容和一般人的生活是有距离的,所谓距离,既指文学作品塑造的人物形象,也指文学作品呈现的空间舞台。就拿当代文学中的几部翘楚之作而言,比如《红高粱》,莫言塑造的余占鳌出身平民,但生活内容一点也不“平民”,完全是一个民族英雄或者传奇人物,《红高粱》的背景舞台也是抗日战争时期。“英雄”和大多数平民有距离,历史和当下之间也有一层厚厚的隔膜,这就导致一个结果,读者难以将自己自然带入故事的情境中,需要借助想象,努力缩短自身与故事情境间的距离。然而,这样的想象也有“知识门檻”,倘若想象力丰富,相关历史知识积累较多,阅读体验自然舒畅,反之则不行。因此,作为文学经典的《红高粱》,其小说文本最初不曾拥有极其广泛的读者基础,它被大众广泛接受,要归功于张艺谋的同名电影。电影用图像的处理方式,代替读者想象,进而消解了故事情境与读者自身的距离,因此它比文学文本更易被大众接受,于此类似的还有苏童的《妻妾成群》。

  索文的文章于此不同,可以说,他走的是平民路线,所写之物在主流文学那里是“上不了台面的”。在“追求宏大叙事、宏大主题、精彩故事、传奇人物塑造”的主流文学氛围中,索文的“平民叙事、庸常生活记录”反倒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成了一朵盛开的“奇葩”。这种“没有特点的特点”最终成了索文的“特点”,成了读者心中的“特点”。

  当然,我讨论的并非“哪部作品更加优秀”,我要表达的是“怎样的故事更容易被读者接受”的问题。毋庸置疑,《红高粱》、《妻妾成群》是文坛经典。经典不接地气,无损它的经典色彩,如果接地气,则能给它锦上添花。相反,接地气的文章不一定是好文章,但好文章不一定会接底气。比如拥有超高点击率的网络小说,体量巨大,真正的好作品则凤毛麟角。

  索文的故事在我看来,既接地气,在写作技巧上也独具匠心,文字成熟,写作水平值得读者信赖。2016年8月,应《网易·人间》之邀,前往北京参加《人间》一周年的沙龙活动,当天的作者对谈环节中,我“厚着脸皮“坦诚评价了《人间》诸位朋友文章的阅读感受,说到索文,我着重谈及他文章中“对话”描写给我的启发。一年之后,我仍然要坦诚相告,时至今日,我依然在他的文章里吮吸“对话”写作的养分。

  具备写作经验的朋友可能都有这样一种体会,讲述一个故事,谋篇布局不难,遣词造句也不难,最难的是如何安排对话,如何让故事里的主人公“说人话”、“像人一样说正常的话”。“对话”写不好,文章脉络就会断,情节将显得极其突兀,读者阅读起来也别扭的很。高明的“对话”,和文章的叙述成份紧密衔接、自然连缀,读者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读到对话了,只会顺着文字在大脑里继续演绎情节。因此,“对话”书写也是衡量作者写作水平的标尺之一。

  索文书写之事,大多局限于长沙浏阳,所写人物,均为土著湘人。这就涉及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若要呈现正宗、真实的湖湘底层生活,必须要用属于湖湘人的语言,方言是不可避免的。湖南话难懂,世所公认,用在文章中,风险大,或者索性全数翻译成普通话,简单省事,或者加以处理,这需要动用写作的智慧。索文没有逃避,他选择了第二种。纵观他的文章,随处可见湖湘方言,在原汁原味展现湘人底层生活上,索文是真诚的,但到底成不成功呢?从他的读者不仅局限湖南,而且遍布全国各地不同省份来看,不可否认,他也是成功的。

  索文在写作中,动用了怎样的写作智慧?透过文章,我看不出来,希望有朝一日再度相聚,我能当面一窥他的“独门秘籍”。

  记录普通生活点滴的作者多如牛毛,把普通生活写出味道的作者很少,除了要具备一定的叙事技巧,作者还需要哪些禀赋?我认为,对生活保持敏锐的感受力,自当必不可少。

  “敏锐的感受力”,这个表达稍显空洞虚飘,换个方式讲可能更加容易理解,所谓的“感受力“不外乎就是一种”认真生活的态度“。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首先是一个有心人,有心人对生活不带任何偏见,“偏见”的意思是:他不会用某种世俗、功利的标准去筛选自己决定认真对待的生活内容,比如“我”的生活目标是挣钱,一切不利于我“挣钱”的事物,都不会浪费精力看一眼。其次,“有心人”不仅放眼当前生活、展望未来的生活,他还对过往生活心存善意,心存感激,时常缅怀,他深切知道“是过去的经验带他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认真生活”的人,对所有闯入自己生命世界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充满好奇,精心呵护,愿意花费时间倾听、感受、理解。如此一来,他的生命注定呈现饱满状、多彩状,也就能从一个庸常生活的点滴,捕捉到生活的酸甜苦辣。“人生况味”无非“愿意投入时间,尝试理解感受自处的生活”。

  索文写卖面的婆婆、偶然相遇的路人、混迹江湖的兄弟、擦肩而过的滴滴司机......这些偶然出现在索文生活里的陌生人,之所以在他笔下成为故事,前提是他们愿意分享,我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索文愿意倾听、而且是真诚地倾听。可能大多数读者看见了索文笔下人物的生活境遇,透过这些故事,我还看到了作者认真生活的态度,以及作者的慈悲。

  此外,索文相当多围绕自己“兄弟”书写记录的故事,还折射出一个时代的变动。“花皮”、“小齐”、“啷鸡”......这些当年和索文一起习武的兄弟,他们后来遭遇的“命运流转”,其实和时代变化发展是同步进行的。“大时代下小人物的命运”,在索文这类文章里呈现的尤其明显,索文还写出租车司机对自己的“吐槽”,也可以看作是平民对当前时代变化的“意见”。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认为,索文的故事也是在记录历史,保存历史,索文真诚的书写表达,若干年后,可以作为后来人理解这个时代特点的文本资料。《网易·人间》有一个口号叫“为历史留存细节与温度”,索文的故事有细节、是历史,当然,也有温度。

  在北大西门外的一家日料店里,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哇塞,和范伟好像”,但我没有说出来。那天,《网易·人间》两位美女编辑沈燕妮、侯思铭也在场,我们都是第一次见面,聊了很多,但喝的也多,六瓶清酒,使我晕在了北京8月的深夜。第二天,晴空万里,我和索大哥逛了故宫,爬了景山,穿过北京繁华熙攘的街市,在彼岸书店又结识了更多朋友,听了更多有温度的故事,活动结束,走出书店,北京的天空升起了两道斑斓的彩虹。地铁站分别之际,索大哥说:“鹏波,以后多联系,能交心的朋友不多,这是缘分!”后来,我们果然常常联系,或在文章,或在网络。

  2017年9月,新星出版社将索大哥的文章结集,作文《人间书系》出版,为他感到高兴。拿到王萌编辑寄来的样书,当即允诺要写点什么,兜兜转转,拖延至此,草成此文,愿更多人读到索文的故事,读到生活的温度,见证生活里的不平凡。

  现在,有请18岁以下的朋友自觉离开,因为以下文字可能会对你们产生不能预期的后果。我警告你们了喔——

  用中文写作的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1962- )说过,中文太美了,让她醍醐灌顶,听到中文四声瞬间“好像一股电流通过全身”,说自己对中国话一见钟情,读中文小说会“怦然心动”、“心跳得特别快”,“我觉得,说中文简直跟唱歌一样舒服,而且有大脑里分泌出快乐荷尔蒙多巴胺,叫人出神的感觉。”(新井一二三,《和中文谈恋爱》)

  个人理解,新井女士说的,是典型的ecstasy(迷醉、狂喜、出神、忘形、无法自控)状态。满、蒙、鄂伦春、鄂温克、赫哲、达斡尔等族信奉萨满,认为意识转换即是出神(ecstasy)状态。

  曾跟一女友探讨高潮前到底啥体验,她说差不多是“被捉住的感觉”。事已过去很久,但这几个字一直“绕梁”。她试图形容的,也许是童年捉迷藏被发现瞬间的哆嗦,也许是指失禁崩溃的慌乱狂喜和不能自控,也许是决堤的舒泰淋漓。

  第一次读索文,就感觉“被捉住了”,并立刻着迷,盼着读到他更多的文字,id est.,期待更多“被捉住”的惊喜。莫非读者都maso?这不可思议。我不maso啊!索文能打通一些门。足见索文有魔力。

  这册“浏阳回忆系列”,是作者对早年生活的回忆合集,涉及亲情、友情、师生情、江湖情,理解成“一个少年的成长史”没毛病。表面上采用个人造像手法,分别独立成章,但是别忘了,索文之作,素来涵盖面广,曲径通幽,进他的作品,就等于进一座巨大溶洞,来到这一层,见到五个暗洞;选一个进入探寻、到下一层,又见六个新的暗洞;再选一个下去,发现还另有八个暗洞;再选一个进去……如此进入一个充满无尽可能性的世界,内含无数个“横向接口”、“纵向端口”、以及“斜向出口”。其中提及的每个人,实际上都可以是单一部书。索文把他们的人生精华浓缩再浓缩、大刀阔斧割舍枝节,每人区区几千字(有的人物,仅获几十字、几百字“出场戏份”),用笔不多,体量不小,对人生的感悟与思考,内涵厚重、外延深广;对每个人物的塑造,都立体结实、可信、多面,脾气秉性各异,读的过程颇为享受,有时哭着笑,有时笑着哭,这足以让所有专职作家汗颜。最惊人的是,索文主业并非写作。

  一个善于聆听、精于观察的人,总会比粗糙的人有更多感悟。走到哪里,都能与人相处愉快。索文对周边人的态度,一定是尊重体谅、又不谦卑谄媚。其文字取法高古、细节精致、文脉典雅、隽永平和,在浮躁乱世,好比一道清澈小溪,难能可贵。读过会发现,99%应是非虚构作品。假设没有入微观察和详细反观的话,不可能创作出这么夯实的作品。

  一向欣赏简洁、干练、质朴的文字,喜欢短句。赶巧索文也正是这样,而且还蕴含更多思考、能给读者多层次的惊喜,能把读者和他心底深处某些弱电流搭线。这就神奇。

  奶酪、红酒、火腿,一直令人沉醉、着迷,因为太丰厚,导致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哪些回味体验。索文创作的文字正是这样。我对文字要求高,能让我“过电”的文字少。索文的文字,营养很多。今不揣冒昧,简单谈两句感受。实际重要性排名不分伯仲。

  此文只应仙境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索文亮出的文字,去“看”、去“读”都不够格。这样罕见的文字,需要你去“品”、用心去感受。

  索文的作品,总是娓娓道来,字字耐读,有一种别致的温热,有体贴、有隽永,没讽刺、没愤怒。读索文,就像好友跟你喝茶唠嗑,舒缓随意,平静、温润、平和、淡然,从不刻意拔高,但随处柔中带刚,内里悍烈紧实,看来已得“曾老师”真传。索文的文字,突出的闪光点是少有的优秀质感:晶莹剔透,干净到貌似“拙笨”,还时不时能“跳出来”、能在灵巧瞬间完成脱俗。

  一说“拙笨”。很多人会觉得,拙者必笨。其实未必。绝顶聪明的人,很可能反而显笨,因为那“笨”,可能那只是表面“笨”,或者是凡人没看穿。往深层探究会发现,很多大财阀,说话做事特别认真;很多大师,其实并不油滑;有大成就的,反而见面你会觉他跟老农民似的。多年前我一发小曾采访李嘉诚。回来讲,李对手下,不怒自威,但对“外人”(比如我这发小),客气至极,姿态放得特别低。

  二说“脱俗”。索文关注底层民生,扎实冷静,不温不火。坊间俗事,烟火气重,固然扎实,但也琐碎;沉浸在坊间而不沉醉、时时能自觉保持某种精神高度,这是文化教养(cultivation),果然“诗书继世长”。索文表面上,下笔处都是底层人,但能感受到,始终有一股仙气包围着他、也感染着你。“一种简单的快乐,也让我在平凡的人生里,过得并不平庸”(《吃货的人生况味》,《我的浏阳兄弟》,p284)。最可贵的是,索文并不喜欢刻意拔高。他更愿意把文脉方面的精神高度隐到文字背后,润读者心、醍醐于无形,也就是“曾老师”当年传授的“不要在作文里写意义,意义是要放在心里的,你可以表达你的情绪和想法,但是不用教别人去发现。”(《祖屋里的金银能动了》,《我的浏阳兄弟》,p6)

  三说“跳出”。底层人随遇而安。这是一个境界。观察者索文貌似也跟着随遇而安。但能感到,在此处彼处,他还是不甘的。一个堕入尘世、随遇而安的真正“吃货”,不可能“失眠”。失眠者,必是心有更大追求、或被新发现新创作激动着。

  用底层人物当速写素描模特,是各大美院几十年来的教学传统,甚至是一些文艺行当的创作主题之一。在艺术创作领域,对看腻了metropolitan各种灯红酒绿浮华虚妄的编辑评委们来讲,刻画本土乡村底层的作品,可能相对讨巧,随手一小例:陈丹青1980年西藏组画一举成名。与此同时,关注并展示乡村田园“菜农鱼贩”,也暗藏危机——容易真的“陷进去”,格调受限。尼采说过,缠斗恶龙过久,汝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回以凝视(大意)。好心人会同情苦难、善意和同情会叠加至more than necessary的程度,却不自知。最值得提防的,是“太into metropolitan”跟“太into乡村底层”,都可以是创作陷阱,各有利弊,各有得失;进退维谷,甘苦自知。二者共性:皆为诱惑。面对“诱惑”(这里探讨的是创作领域能带动创意、激发灵感的敏感点),能打进去、亦能跳出来,才是真本事。

  底层人确实憨厚质朴,但也有狡诈可怜的一面。关注过多、情感倾斜过多的话,负能量也会在无形中侵蚀、吞噬你的正能量、而你并不自知。这组矛盾看似冲突、实则辩证、属于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只不过,能游刃有余处理好这组矛盾的文人,少之又少。很多尝试描绘底层的所谓文人,并没意识到,在他们作品背后,要么流露出悲天悯人的居高临下,要么缺少文气精髓的刚硬不屈和不甘于此的超脱飘逸。索文在这方面所做的尝试比较令人欣喜。他“凝视”的“深渊”对“深渊”本身的认识程度也不同,在人物性格塑造方面拉开了距离,这个比较赞。比如有的偶尔能自我醒悟(《老人家,你怎么睡在政府大厅》结尾)、有的在“两面”之间来回穿越(《“恶娘”萍婶》)、有的在摸索中放弃(“小叔”、“堂舅”、“黄家全”)、有的是一条路走到黑(或称执着)。

  相信,索文塑造的这些人物,99%是有人物原型的(完全虚构的话很难这么结实精彩)。阅读当中发现,索文对所有他观察的、他付出关注付出爱心的这些人物原型,始终保持一种客观的友好的审慎的距离、保持的是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这保证了索文既能充分贴近(近距离)观察这些“原型”,同时又保证了索文随时能进能退、不会“太into”。硬币的另一面:冷静与疏离,能保持距离;但很多时候,太冷静太疏离,会导致漠然与隔阂。你让人家紧张防范了,谁还跟你掏心窝子?索文对生活对身边人物,又一直保有恰当热度。这其中火候拿捏得让人比较舒服,而且他的搜集素材的过程,还都不是以功利性目的去“打探”,不是像“特稿记者”那样火急火燎直奔主题、心不在焉、志不在此、“审”完就走。猜想,索文在观察你的时候,你不会感到拘束紧张,因为随时能感到他的善意和温度。他笔下人物,大部分是多年熟络的亲友,有些仅一面之交,比如灰汤偶遇的那位川籍汉子(《温汤镇记事》)、在鼓浪屿做巴浪鱼的老卢、卖海蛎煎的小摊主、卖海燕窝的小店主(《行走厦门,都是煎蛋》),或几面之交(《车坐得多了,我打到三个故事》),都能跟他放松唠嗑不防范,足见索文的“访谈”功夫厉害。他说少听多,但他的倾听专注、他的适当接话、他的温和善意、没攻击性,都会让人自动摘下面具、愿意敞开心扉。最高境界的办案,是让被访人感觉不到正在被访谈。最高境界的武术大师,不是声嘶力竭整天拍胸脯子见人就吼“我是大师”。

  气定神闲的人,反而气场雄强。索文已看开了功名贪欲,不跟风、不逐利、不追时髦。风吹草动根本撼他不动。老宅空着时,年年要回去看看,进门前放鞭、进门后打扫,告慰各位神灵及族内祖上:晚辈都安好。老宅有亲戚住了,也是照例回去,加持现存的真实踏实的亲情(参见《“恶娘”萍婶》、《又见枫叶红》等)。索文这样的平和文字,让人可信,读着自然、舒服、不做作。文脉刻入血脉,传统传承已成为本能、常态,言谈举止得体高雅含蓄,这才正经是中华文化复兴的希望。

  而一些小资文青,浮夸嚣张爱标榜,比如蜂拥进藏博眼球。其实,说去猎奇、说旅游、说去喝酒泡妞,都过得去。偏偏打“寻根”旗号,就格外扎眼。祖和宅都不在西藏,去寻谁家“根”?

  现今三十几岁的年轻人,还关心家谱的已经很少很少。千百年以降、祖上怎么辗转、沿哪条路线迁徙、如何择址安居、一代代繁衍、建宅、种树、祖上在老宅种过哪棵树、如今繁茂情形、祖上对家族后世的期待、对晚生后辈的凝视,在索文这里,总是寥寥数语,但是,这空白反而很高级。

  索文的文字,首要特点是善意。至今为止读到的他的所有作品,全都是平民视角,关注底层生活,善良、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索文观察/访谈对象的时候,善意总是溢出文字之外。这个是特别感动人。

  被索文访谈/被观察的底层人士,也都是很善良,每天出摊的辛苦、“包子王”坚持做“放心包子”的艰辛、路口卖报纸大妈的执着,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

  “大树请客,只去洗药桥边……我爸说的,要关照她……就说她人好……”(《这不是宵夜,是一个寡妇的执念》,《我的浏阳兄弟》,p225)寥寥数语,“大树”父亲的热度,已经传递过来。

  能关注底层民生,说明观察者心地很善。能长时间关注底层民生,说明观察者扎实冷静。能用不温不火、不夸张的文字,把读者的心尖撼动,这是真功夫。比如“妈妈……嘱咐我:‘别听老师的,我们不告黑状,你自己睡觉也不老实呢’。”(《吃货的人生况味》,《我的浏阳兄弟》,p279))

  索文的作品,要说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太多了,可以说,每个字都动人,每个字都善。他观察的目光里带着融融的善意;他作品里的“我”跟人聊天时也总是平等友善的(不是打探、刺探);文中人物的行为,也几乎都是善良的(给陌生老人家送一碗饺子、给台风救灾官兵送七十斤海燕窝,等等);他笔下的底层小人物也善,有的宽厚,有的隐忍,有的吃苦,有的话痨(“芝麻哥”),有的精明(鼓浪屿“老卢”),总体来讲,还都是善的。

  “我”还是小童时,就敢于承认错误(《兄弟三味》,《我的浏阳兄弟》,p266)。是“善”。在记忆长河里仅短暂登场的“左师傅”一家人的温良底蕴,是善。“钢皮”、“大树”和“我”一直关照萍江籍女摊主生意,是“善”(《这不是夜宵,是一个寡妇的执念》)。女摊主临别款待熟客,更是善:“你们是老客,这一碗是送你们的。我要走了”(《这不是夜宵,是一个寡妇的执念》,《我的浏阳兄弟》,p227)。每每读到这种地方,心里总是如遭雷击。索文太残忍,老安排“善心”与“善意”轻轻碰下、然后永无再会。好意至此,冇结果,留遗憾,历来如此,正像人生。

  《碎掉的建房梦》让人泪目最多次,每读一页就得缓缓,不敢翻页。在这篇文章里,索文对温情的刻画和情绪的内敛同时达到“惨无人道”级别,索文对世间的观察入微和对激情的控制力远超他的年龄。

  《吃货的人生况味》同样感人至深,感人的力量同样来自困境中的隐忍和隐忍背后的善良。“……母亲开心地笑着,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好一会,她才轻轻地说:今天要庆祝的啊,你爷爷做肾脏手术借的钱,我们终于还清了”(《吃货的人生况味》,《我的浏阳兄弟》,p281)。“父母”对“爷爷”的孝顺、负债那些年扛忍的所有苦涩,一字没提,但这59个字符,四两拨千斤,高明睿智,峭炼含蓄,留下大量空白任读者想象。这有点像国画界讲究的“留气”和“留白”,个中自有妙处,而且实际上,这样的处理,对读者心灵的“打击”震撼力度和“残忍度”,都“更致命”。这种计白当黑、计虚当实的手法,在索文几乎所有作品里都有设置,埋得又深又巧,不细品就错过。

  索文的每篇作品,都是用“善”的底蕴,感动读者,还不露声色。在这个浮躁崩坏世道,同样是正能量,有的用标语口号式吼出去,有的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默默传递。后者柔缓、但更直击心灵,于无声处,撼人心魄。

  “冷风如刀”取自古龙《小李飞刀》,“鱼香扑面”取自索文《被误诊为精神病的孩子》。《我的浏阳兄弟》,p123)

  索文不屑古龙那么极端,但行文还是流露出对极简风格的追求。索文的极简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实际上,这跟下面要谈的“干净”和“节制”有交叉。为方便拎清、说透,还是分开单列吧。

  索文的一大特点是简练。文字老到、辛辣至此境界,加上他才这么年轻。索文称,只下过几年功夫。不信也没办法,人家反正做到了。这么年轻,炼字就炼出这个功力,定是大才。这里说的是修炼、提炼的“炼”,是北岛在1985年盯着我的眼珠跟我讲的炼字的“炼”。

  全书行文,还是一贯的索文风格,精简到极致,贯通下来,竟没一个可要可不要的废字。对话的运用也极端节制、考究,硬是“没有水活儿”(编剧界术语:没有废话)。连标点符号都用得精准、节制,第一是很少用叹号,第二是从不连用。在索文的作品里,永远看不到“!!”,也看不到表情符和时下网络流行词。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真的这么年轻。通常情况下,能达到这高度的,只有资深老校对员。问题是,老校对出作品吗?

  《温汤镇记事》,尤其洗练老到。“灰汤”经历,温馨精简,又不寡淡。那位川籍智者,旷世高见,让人如沐甘霖。

  “叔爷爷”更是有故事有内涵的巨轮,吃水线下面还隐着大量信息,比如他一直珍藏的那张相片里的女士到底是谁(《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199)。这些一笔带过之处,都能牵动读者的想象力,也加深人物厚度。

  索文的文字,特别干净。立意内涵干净、行文干净、文中人物的穿戴动作也都干净清爽。哪怕在酷热的鼓浪屿,路边卖海蛎煎的老爷子,穿工装系围裙、也照样“一身干干净净”。严家冲的“曾老师”更是干净、得体、有品、有范、温和、有礼,言行高古,俨如女神。

  早点摊大妈也利落、不邋遢:“妇人从工作台旁取下一把火钳,将地上的纸屑、垃圾捡起,塑料袋装着,扔到旁边垃圾桶里去。”(《一碗干拌粉》)

  索文写人备餐,有几点共性:他们总都事先有备、多年功夫、烂熟于胸、从容淡定、快而不乱、万物有序,且乐在其中。这是懂生活、会生活、爱生活的人。

  索文一定也是“有文字洁癖的人”。他的行文可谓洗尽铅华,没坊间各种毛病。比如,“早上,一声接一声的鸡鸣,山冲里的公鸡彼此应和,把天叫亮。”(《又见枫叶红》,《我的浏阳兄弟,p288》)有幸读到这样的文字,让人悲喜交集。一向喜欢坦荡、简洁的文字,喜欢素面、彪悍、不粉不油、不娇情的文字。悲的是,世风日下,喜欢的文字几乎灭绝;喜的是,在有生之年,竟然读到了。

  索文的节制,体现在多个层面,包括行文用墨、点到为止、大量留白;把控情绪、滴水不漏、从不妄言。

  索文明白“less is more”。比如“小朱”凉拌木耳下一碗饭(《永别了,憋着劲想活出样子的兄弟》)。“小朱”及其家庭之不宽裕,并未着墨,但已悉数写出。内敛,点到为止,不说透,耐人寻味。

  索文笔下的人物,通常都在拮据中奋斗,而他们对待生活挑战的态度,比故事本身更精彩。仔细品每个字、仔细品文字背后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令人落泪。但是,索文一贯冷峻、不煽情、不夸大,硬是继续按他的步伐节奏前行。他的作品,没有负面东西。各人寿命,长短由天。老、痛、病、死,在所难免,皆世间常态。“小朱”、“小齐”、“峰伢”等人的不幸早逝,令人唏嘘扼腕,但即便追忆里提到这几位时,索文仍然一如既往地平静,伤感淡如茶,悲苦隐下去。生者要前行,生活要继续。

  清淡固然高雅,但还是要有趣,假设通篇是“他,买菜。我,发呆”,传递信号又过少。总要有骨有肉才好玩。于是很多人一“放肉”就上不封顶、不懂克制。索文既会调动情绪、又擅长节制,不爆笑挠人、不哗众取宠,风格接近马三立、方清平,既像用淡淡忧伤讲温馨,又像略带笑意讲悲剧。体现在行文上,温度始终恒定,永远不以物喜,绝无大喜大悲,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狂喜失态。谁创作谁懂,在平淡中出奇出彩,于创作领域是一条窄路险路,在这条路上要成功是难上加难,作曲、文字、绘画、书法领域,无不如此。索文的探索,表面书卷,内里雄强。

  读索文作品,除了纯文学的各种享受之外,还有另一层享受:从美食鉴赏家角度全方位去“品”好吃的。普通吃客,只闷头吃,饱腹即走。而索文写美食,会从一点点升腾的饥饿感觉开始,跟你慢慢讲起,带你入戏,再勾画馆子外观、食材色彩、烹制过程,然后着重描写上桌到眼前、入嘴的第一口感受、色香味意境分别评价、跟厨师唠嗑沟通、最后上张空碗照片、连汤水油花都不给留。

  写美食,其实有哲学含义。食乃大件事。吃,补给养分,支撑生命,人才能活下去。吃好,人才能活好。注重美食、会品美食的人,是热爱生活的人。好胃口跟生活观,互为因果。进餐时食物和我迫不及待地融为一体的状态,最接近兽性,也最接近神性。食欲健旺,是神灵赐予。进餐时能爆发出能量,是神的祝福和力量,让我们能加力活下去。“吃得用心……心无旁鹜、细细咀嚼、表情愉悦”。这样的人,才会活得开心。

  索文写美食,照例白描,一贯的惜字如金,点到为止、馋人到“令人发指”。比如“芝麻哥”的煎蛋,“点几粒葱花,还放了芝麻,硬是香些。”(《苍蝇小馆里的三餐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257)索文总是这样,寥寥几笔,给人馋到挠墙,他戛然而止,不动声色,其余留白,读者自行脑补。

  索文写美食,表面文字冷静,动力底蕴总是对美食的热爱、对生活的激情。没有热爱和激情,绝对写不出这些精彩文字。同时,他写美食,总是伴随与美食相关联的特定人物、记忆、情感和特定感悟。比如“我就爱喝那种干红,口感像初恋,涩!”(《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197》)智者又从不单纯写吃食。菜谱精练是精练,但味同嚼蜡,因为没情感。注入人物、回忆、对话、趣闻、感情,美食才有灵魂,像“活”的,这些文字才更有意味。

  索文写美食,总是“项庄舞剑”、高来高走、从不过多耽搁逗留,好像志不在此。甚至他那些貌似集中要写美食的篇章,比如“花皮的小炒肉”(《兄弟三味》),细品之下,也会觉其主题还是高于美食之上、隐在美食背后的另一些东西。具体是啥?仁者见仁,自己去悟。

  索文笔下,一个个人物都有教养,比如专车司机“老陈”向乘客道歉(《车坐得多了,我打到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46)、早餐大妈向顾客道歉“不好意思啊,下次少放点辣”(《一碗干拌粉》)(注:《我的浏阳兄弟》未收录)

  “我”也很有涵养,比如“同学中有一男生,一直默不作声,独自冲在前面。我劝大家噤了声……这个男生曾经追过刚才那女孩”(《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195)

  “我”的教养,源自家族整体caltivation。“叔爷爷”每次来,“祖父……都看茶倒酒,白酒用茶杯盛着,满满一杯,祖母现炸些花生米给他下酒。祖父动过手术,戒了酒,喝水陪他……父亲回家,又把叔爷爷的酒杯满上”(《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197-198)。“叔爷爷”嘱咐“我”:“你要学好啊!”长辈对晚辈的期待,全在这五个字里。不花哨、不玩猫腻。直白、朴素、善意、不装逼的文字,其实最能直击心灵。

  在记忆长河里,有些人陪伴终生(比如父母、子女),有些人短暂登场,比如“左师傅”一家人(《兄弟三味》)。索文对每个人着墨有少有多,各有侧重,但每个人的温良底蕴,都尽显无疑。当年“左师傅”用鞋底子往死里抽“左伢”、是要孩子们牢记一辈子:不能贪占公家一米一菜(《兄弟三味》)。澳门塔上黑小伙好言相劝(《在赌场上,有“见好就收”吗?》)、包子王不贪不躁(《做好事是没人领情的》)、“流浪汉要喝光杯中水,才接过馈赠”(《在赠予用尽前,过好自己的生活》),每个人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善意盈盈。

  这些细节处理,都感人,还有更令人难忘的:“我”每隔一天爬山去打五斤山泉水去老师家,少年对老师的报恩跃然纸上,厚实,但不声张(《祖屋里的金银能动了》,《我的浏阳兄弟》,p5)。这样被索文一笔带过的小细节太多了,比如饥肠辘辘的几个少年去“花皮”家、活泼欢闹但不忘规矩、总要先给人家的祖母请安、开席前“总会有人进侧房把祖母搀出来”(《兄弟三味》,《我的浏阳兄弟》,p269)。

  读了这些,会感受到作者试图传递的信号。那是温情、涵养,是美德。读这样的文,像喝酸辣汤,热烫,薄芡,入喉一路暖到腹,回味悠长。文字暖暖的,人情暖暖的,比如关于那个死沉的“长方形小布包”的推让、曾老师在街头给学生家长鞠的那个躬(《祖屋里的金银能动了》)。还比如刘神仙一家正在吃饭,外婆说明来意,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菜碗,碗里盛着4、5个鲜鸡蛋。“小事情,其实你不必这样的。”(《我的浏阳兄弟》,p236)简单几个字,提醒你,其实作者想说的内核,飘然凌驾于文字之外。

  索文写的人物,都是知书达理。即便没条件读太多书的人,也都礼数周全、守规矩、有人情味。比如:无证照小店主想稳定客源:“你慢吃,你是新客,我煎个蛋送你……”(《苍蝇小馆里的三餐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257)

  哪怕做小本生意的,也照样特别心善,你看:“……妇人的剁椒太辣,我仔细地把它们挑出来。‘要不要加点黄瓜丝?’妇人热心地问。‘喜欢就多吃点。’妇人笑着,表情里带着慈爱。”(《一碗干拌粉》)

  还有:“小朱拳脚硬,打在靶子上音沉力重,每每让我手发麻,才知道原来入门时的比试,他是留了手的。”(《永别了,憋着劲想活出样子的兄弟》,《我的浏阳兄弟》,p15)

  人和人之间那丝温情,在有些地方(比如水泥丛林)已经所剩不多、“气若游丝”,实际上,太多人在说“北上广深”人情冷漠。索文把身边的温情捕捉到,一点点再现出来,这份用心本身,也是善的。当然,索文一定也很清楚,在创作领域,选这条路来走是比较“险”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由于种种原因,现在写正能量并不讨巧,尤其是用白描手法勾勒平淡小事、还能感人,就更加艰难,因为别人都在卯足了劲声嘶力竭恨不能化上骷髅妆放各种大招、唯独你素面以对、不急不慌、用不高的声音说话,等于是你放弃了惊涛骇浪大开大合大起大落的情节、放弃了惊恐、耸动、挑逗、悬疑等等商业化惯用的“吸睛招数”。在别人处心积虑奇招用尽的时候,索文不定期捧出一杯“清水”,作品貌似简单,实则格外费心,何况,选择这条创作道路的代价必是,以弱对强、粉丝量少、声音传播范围受限。

  近些年平平淡淡、坦然讲述“好人好事”、还能把正能量讲出彩的人,真不多,索文的功力,非同一般。人情世故,在字里行间悄然流淌,没有刻意强化,硬是让人过目不忘。合上书,心里总是暖融融的。世道狰狞险恶,索文写作治愈。

  这是一部给人打气的书,每页都裹挟强劲的生命能量。主人公无一彷徨、颓废、苦闷、茫然、抱怨。书中包括出意外的几位,在谢幕时刻到来之前,也都是精气神饱满。“保持呼吸,不要断气”(《被误诊为精神病的孩子》)、“日子长呢,好好过”(《日子长呢,要好好过》)。

  书中每个人物,性格脾气不同、命数运道各异,且多是经济状况欠佳,身处困境,但没人低头。他们都目标明确、各有奔头,都在努力认真生活,时刻向上,比如“萍婶”,百斤谷子挑起就走,浑身用不完的力气,性格开朗泼辣,食欲健旺,特别喜人,感染力强大到神仙看她吃饭都能看饿了(《“恶娘”萍婶》)。

  “都是卯着劲想赚生活”、“不要泄了这股赚生活的劲”(《车坐得多了,我打到三个故事》)、老妇人“身子发力后仰,将老汉抱起,紧走几步,放在副驾驶上”(《一碗干拌粉》)、“在青春、充满活力的时段,生活的挫折与羁绊,不过是可以轻易跨越的小水沟,那些对未来美好的、一厢情愿的憧憬,还没有被日复一日的平淡所挫磨,年轻的人们怀揣着小小的梦想努力地生活着,每一天都过得充满希望”(《长沙槟榔小哥的日记》)。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鲁蛋蛋”、“花皮的父亲”(《兄弟三味》)、“虫子”兄弟(《我的懵懂运,怎么一直没走完》)。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力拼搏,永不停歇。

  索文很少描写母子亲情。但这不代表他写不好。我猜想他格外珍惜与母亲的感情互动,所以不舍得轻易动笔。这方面,在下能找到的,只有寥寥几篇,亦是表面淡似清茶、内里炽如钢水。

  “就是药引苦了我了,要生在水里的柳树根,那可是冬天啦,我踩在冰得刺骨头的河水里一根根摸出来”(《被金瓶梅或其他什么突然改变的人生》,《我的浏阳兄弟》,p232)。刺骨的河水刺骨寒。母对子的恩情,已感人至深。

  写到《释放自我式抗癌》时,子对母的报答,就更加催泪。虽是零散记录,但在这篇作品里,部分引用流水账(当年日记)就是最好的体裁。当然开头和结尾也都震撼,尤其结尾,“那顿饭,妈妈吃了整整一条蒸鱼和一个老面馒头”(《释放自我式抗癌》,《我的浏阳兄弟》,p177)。

  娃年幼时母付出、母年老时娃回报。这种命题,交给谁,谁都要挠头。这也太正能量了,怎么写怎么像小学作文。但是,索文想出了属于他自身独特风格的手法,怎么取舍原始素材、怎么切入、怎么展开、怎么举例、怎么收尾、怎么讲述得当还不煽情……又或者,他已修炼到化境,根本不需要打腹稿,只要随便写出来,就是那个“索文高度”,大才出手,就低不了。

  索文的作品,令人想起一位世界级作曲大师说过的话:我并没有绞尽脑汁去“作曲”,我只是把我脑海眼前的那些曲子写下来、跟世界分享。《知无涯者》主角原型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些公式一直就在那里,我只不过替他们发声而已(《知无涯者:拉马努金传》,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8年,胡乐士、齐民友翻译)。(齐民友,武汉大学校长,中国数学会副理事长,湖北省数学会理事长,湖北省科协副主席)

  “现拉的”面(《苍蝇小馆里的三餐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253)、“他的声音就像细木锯子割木头,一抽抽地,好像一口气接不上来,就会呛到,我就在桌子后面仰望他,等着他咳嗽,一直没有等到”(《被金瓶梅或其他什么突然改变的人生》,《我的浏阳兄弟》,p232)、“那晚停电了,后来怎么了?”“烈日炙烤出大量汗水,还煎出二两油”(《行走厦门,都是煎蛋》)、“加起来一百岁了,华山论剑噢……慢点打,等我坐稳了看……小李鳖你下手恶,轻点打啦。搞死了赔命,堂客改嫁,崽有人管冇?”(《开敞的天空》,《我的浏阳兄弟》,p67)例子太多,恕不多列。

  索文深谙,幽默出彩,但他幽默,也是节制。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他不为搞笑而搞笑,更不生造幽默效果。

  索文就是这样一个“魔鬼”。在这方面他不仅照例恢恢乎游刃有余,更“变态”的是,他还志不在此。在文学创作领域,索文追求的目标,显然是更大格局、有更高远的志向。

  索文的作品,还有一丝魔幻成分,同样也是淡淡的,顺带几笔,最妙在态度,照例坦荡直白,不是为了魔幻而魔幻,不故弄玄虚。《又见枫叶红》、《老人家,你怎么睡在政府大厅》、《释放自我式抗癌》、《禧和岭的刘神仙》、《大宅里,住着那个疼我的人》、《樟树神不保佑非自然》都有神来之笔,咂摸细品,总有回甘。

  “亲人在出事的地方焚香祷告三年,横死的人就能得到解脱,要不然,死了也很苦的”(《这不是夜宵,是一个寡妇的执念》,《我的浏阳兄弟》,p226)。妈妈在特定地点卖食,儿子收钱找零,素面朝天,心底有执念。看了吧?这不是魔幻,这是笃爱。索文只是记录。

  “立秋已过,往冬天走了,天气越来越凉。这一段路上没有路灯,倒是这个夜宵点,照亮了上桥的路”,也帮亡灵照亮回家的路。看,我们还健在的,活得不丑。你以为索文真是个“贪吃货”?他成天就知写好吃的?错。他在用美食写人性。

  Juan Rulfo最感动读者的利器,是用最认真的态度,白描生活。现实本身,是最大的魔幻。而这恰好也是索文作品最打动人的地方。框架真诚,行文朴素老实,观察入微,有感触,有思考,有时间跨度,有阅历。扎实的现实主义功力,已经炉火纯青、力透纸背,超过了好多作家。用现实主义的心态和笔法,观察这世间,清醒的、濒死的、魔幻的、不可思议的,一切现象,都顺理成章。

  在索文笔下,Hallucinatory realism成分没啥大不了,这些只是生活里的另一抹色彩,一直就存在,也不以意志为转移。对这样的部分,索文处理起来也是照例坦然,不回避、不夸大。这种朴素的现实主义做派,比某些人动辄一惊一乍,要高明许多。

  跟大都市相比,在相对人少的自然环境,尤其是基层乡村,这些讲究、现象随处可见、尽人皆知,千万年来,打不光、灭不断,人做事、天在看。相关领域的研究著述,国外较多,包括心理学、哲学和前沿物理学的很多分支,都在致力于这方面的客观探究。

  一些现象属于纯粹的co-incidence还是万物有灵、因果相报?目前还不能完美解释,比如拽杨孝仙坐化肉身的少年从悬崖上掉下摔死、烧杨孝仙肉身的那位,几年后死于皮肤癌(《老人家,你怎么睡在政府大厅》)。

  包括萨满在内的很多民间本土信奉都认为,山川、树木、日月星辰、雷电、风雨、火、祖先、还有动物,皆有灵性,必须敬畏,不能触犯。当然,对这些,无神论者是不信的。作家的职责不是解释,而是记录、表达、还原。在这方面,作家索文处理得体,冷静、客观。他的作品就好比摄像机,“摄像机”最大的优点是只记录、不议论。相信这是作家索文的作品令读者喜欢的另一大理由。

  比如张三,特别幽默。现在给你们讲张三如何幽默,要怎么讲?光说“此人极幽默”五个字,苍白无力,这是概念。是诊断书,不是文学;举一堆实例呢?又显笨,诸公也未必有耐心听完。

  要生动、要立体、要有料、要可信、要可靠、要自然、要真实、要有足够细节支撑、要明暗虚实结合、要有年代跨度、要有厚重感、沧桑感、要幽默、要巧妙、还要简练不能冗长、每个人物还要拉开距离不能雷同……可以说,用文字塑造人物,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仅用寥寥几笔就让人物“活起来”,是更加不可能的任务。但是,索文已摸索出几套办法,化笔为刀,落刀稳妥到位而不犹豫、力道强横还不粗野,落笔文气又不纤弱,得了水墨精髓,在“似与不似之间”,字字传神。索文似乎达到了上乘武功境界,在发力与节制(武与止)间自如游走。

  “曾老师”、“祖父”、“祖母”、“叔爷爷”、“父亲”、“母亲”、“芝麻哥”、“鲁蛋蛋”、“花皮”、“钢皮”、“左伢”、“包子王”、“老范”、“啷鸡”、“陈胖”、“小朱”、“小齐”……在索文笔下,每个角色全都活灵活现、迥然特立、让人过目不忘。珍贵的是,这些人物性格各异、无一雷同。素材的遴选截取、切入角度、描写侧重点、笔墨的斟酌各不相同。首先必是这些人物感动了索文自己、撞出真性情,才有写出来跟读者分享的冲动。其次,是有大量入微观察作底子,积累了海量素材,可供选择;然后水到渠成,睿智表达,条理清晰、梳理明朗、又低调、沉稳、不露声色。下笔永远冷峻,即便刻画敬重的长辈时,也从不谄媚。

  比如“临走时他说:‘格伢子几时结婚?我不一定看得到了。先上礼,后班子总要我们保佑的’。”(《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叔爷爷”通篇语言、动作都极少,但是寥寥几笔,这位前辈已经从书里“复活”,其心地之善良、对晚辈的关照,都十分抢眼。

  比如描写“鲁蛋蛋”失恋的痛苦那段,“酒喝得并不久,我饭还没有吃饱,蛋蛋就醉了,我们拉他回家,蛋蛋不肯,使劲挣脱,手指指到我的鼻梁上,囫囵地骂着,舌头大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向温润的蛋蛋终于露出了狂怒的一面。他拉着我俩在滨河路上乱走,从西走到东,又走回来。他始终不说话,烦躁的神色写在脸上。最后,大家都累了。我们终于回到了他的打印社门口,蛋蛋左找右找找不到钥匙,走到卷闸门前,使劲地捶门,哪里有人呐。我们不知安慰,眼睁睁地看着他捶累了,走到路沿上,一屁股坐下,垂下头,长久地没有声息。近前一看,他趴在膝上睡着了,像一只受伤的猫……”这一大段,索文刻画鲁蛋蛋,竟然没台词,但是一个年轻小伙子面对失恋的难以接受、身心崩溃、用情之纯真用情之专之憨,已经写得酣畅淋漓。这样的文字功夫,着实“凶残”。

  “显角色”(主要人物)刻画皆生动,而更惊人的是,连出场较少的人物(“隐角色”),都给人极深的印象,比如“祖母”。峰伢刚出生,祖母给红包,祝愿峰伢健康顺遂。祖母戏份不重、台词不多,心里唯独看重一件事:家族里伢子们都顺遂安好。峰伢去世后,祖母特地单独嘱咐“我”:“心里放大些,什么事情都过得去的。”又拿自己做例子,“你爷爷逃饥荒,不管我们,我也过来了……你要听话啊!”祖母叮嘱着(《“恶娘”萍婶》)。“祖母”的温和、善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隐忍,统统跃然纸上。再比如雕刻“左伢母亲”,刀法之狠更加“骇人”:文中仅提五次、动作三:带娃到浏阳、杀鸡、带娃回枨冲(《兄弟三味》)。尽管用墨这么少,其性格照样清晰可辨:温柔、善良、体贴。

  索文作品,整体布局都好,包括每篇文末的结尾,同样很有特色,通常貌似不经意、不着力,其实能看出,也都是用了心思的。他一反声嘶力竭的刻意拔高式收尾,也从不草率随意。

  马原说过“编筐编篓、重在收口”(《细读经典》(阅读大师),同济大学中文系教授马原 文学讲稿,花城出版社,2013)

  索文的收尾,往往与全篇构架和全文的平和气场相呼应,自然温和,不辣眼、不卸力,舒缓收招中暗藏凌厉,让文章完整,还不露声色,做到这样十分不易。

  索文甚至敢用奇招、险招、多次尝试用弱拍收尾,比如《“恶娘”萍婶》。搞作曲的都知道,人们惯常在强拍收尾。敢用弱拍收尾的,格外凸显人文自信的底气。在这方面,索文做出了有意义的尝试。

  索文的文字,还有个闪光点,是保留了一些方言特色。“冇”、“伢崽”、“堂客”、“满哥”、“细伢子”、“同根把”、“老倌子”、“烂行市”、“爷娘不管崽作孽”、“开根烟”……这是索文有意保留的。貌似不经意,细考又顺畅得体,换作普通话替代,味道就要逊色。

  索文在创作中带出的湖南方言,既熨帖合适,放在上下文context里又丝毫不“跳”。起码我这个从没去过湖南的五十岁北京土著能读懂。不但能理解,而且觉得这种尝试难能可贵。

  本人对方言创作一直比较推崇,不过这些年来,“推普大潮”劈头盖脸,保护各地方言,是语言学界和文学界一个沉重话题。在文学界,围绕这个课题的争议也是由来已久。挺“推普”的、反“推普”的、看重跨地域沟通的、看重方言保护的、高调愤怒的、低调绝望的,各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尘归尘、土归土,一些喧嚣总会归于寂静吧。不过,我和一些读者会一直记得,索文,这位湘籍作家,始终我行我素、恬静淡定、悠哉悠哉品尝美食、不温不火写下文字。而这些文字,值得反复品味,正像他貌似无意写过的那些美食。

  每位作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创作习惯。作家献出心血作品,读者要记得尊重,尊重之外,能礼貌沟通几句,更佳。好比人家请你吃一餐,你抹完嘴要记得说声谢谢,还没帕金森的,再具体说两句感受:那道凉拌木耳可口又能血管排毒、那道小炒肉让我想起小时候……这叫懂老礼儿,这叫会聊天儿。

  看到索文年轻有为,替他高兴。有书卷气、没陈腐气;行文够示弱、又不真羸弱。在下略知文字创作的艰辛、孤寂和坚守的不易。能有机会安静享受文字之美,真心谢谢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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